到底最近橫行肆虐的新型冠狀病毒是在實驗室中由人工合成，還是由於人們吃野味而傳播的呢？這是人言人殊，若果後者是事實的話，那麼我們便真的需要檢討自己的飲食習慣和對大自然的態度。相信大家都聽過這個笑話：除了桌子和椅子，只要是背脊朝天和有腳的東西，就會成為中國人的食物，。
這當然有點誇張，中國人並非什麼東西都會吃進肚子裡。宋代文人曾引《西清詩話》而提出四樣大殺風景的行為：「清泉濯足、背山起樓、燒琴、煮鶴。」筆者在郊遊時經常做出第一種行為，香港地産商則經常做第二類，但我從未聽過有中國人吃鶴肉，煮鶴是中國文化中不成文的禁忌，特別是丹頂鶴。
丹頂鶴可以活到七十歲，俗語有云：「人生七十古來稀。」在古時七十歲已算是高壽，因此中國人稱丹頂鶴為「仙鶴」，臥龍生武俠名著《仙鶴神針》裡面的仙鶴就是丹頂鶴，由小說而改編的同名電視劇，在其主題曲《仙鶴情緣》中高度歌頌丹頂鶴：「仙鶴雲裡現，散下世間美善。」丹頂鶴一生中保持同一配偶，無怪乎明朝和清朝都視丹頂鶴為忠貞高潔的象徵，一品文官的補服繡上丹頂鶴，因此丹頂鶴又名「一品鳥」。
日本文化亦十分尊崇丹頂鶴，因為丹頂鶴在濕地出沒，日本北海道原住民愛努人稱之為「濕原之神」。中國和日本都尊奉丹頂鶴為僅次於鳳凰的第二瑞鳥，但鳳凰並不存在，故此實際上丹頂鶴是第一。
聞名不如見面，最近筆者到北海道釧路觀賞丹頂鶴，我終於理解到為何中日兩個民族都如此禮待這種鳥兒。丹頂鶴身體的顏色是黑白分明，其頭頂沒有羽毛，露出了鮮紅的肉，這一點紅就像是水墨畫上的一個圖章，除了凸顯出強烈的對比效果，這還是一種獨一無二的身份表徵。丹頂鶴的體態十分優雅，牠是自然界中的芭蕾舞蹈家，在起飛和降落時卻突然化身為奧運體育選手，動作敏捷，乾淨俐落。
我為什麼會遠赴北海道觀鶴呢？雖然丹頂鶴的正式學名是「日本鶴」，但是現在日本本州的野生丹頂鶴已經絕種，只是北海道仍然有丹頂鶴。此外，北海道的氣候十分適合丹頂鶴生存，由於牠們不需要如候鳥般遷徙，故此理論上在一年四季中你都有機會見到丹頂鶴。但實際上，丹頂鶴的棲地已經越縮越小。
為什麼日本本州的丹頂鶴會遇到滅絕之禍呢？上面提過，丹頂鶴棲息於濕地，可是，人類需要發展，於是將濕地變為農田或者城市，結果導致了丹頂鶴瀕臨滅絕。這情況不但出現在日本，在中國亦然，例如吉林省西部的月亮泡曾經有大量丹頂鶴，但因為圍湖築堤，令堤內水位上漲，淹没了挺水植物，堤外的濕地乾涸，變成農田，最後丹頂鶴消聲䁥跡。2016年丹頂鶴被世界自然保護聯盟列入了瀕危物種的紅色名錄，現在全世界僅剩下三千多隻丹頂鶴。
諷刺的是，自古以來丹頂鶴被尊為「仙鶴」、「第二瑞鳥」、「一品鳥」、「濕原之神」，但其下場尚且如此，那麼其它地位較低的動物又會得到什麼待遇呢？大家可想而知。在電影、美術、文學中，丹頂鶴被捧上天，在現實中卻是另一回事，這正正是「說出來天下無敵，做起來卻有心無力」。但想深一層，其實人類對丹頂鶴的所謂尊崇，都無非以自我為中心，過去人們只是將長壽、吉祥、忠貞不渝的願望投射到丹頂鶴身上，但歌頌一番之後，卻不會真的關心丹頂鶴的生死，從這一個角度來看，即使人類沒有直接吃鶴肉，但仍然間接地煮鶴焚琴！何時何日，我們才會真正地尊重大自然的內在價值呢？@
◎余創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