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星光
1980年，越南內戰結束五年之後，社會比從前更動蕩，民生越來越困苦。十月天，紅旗飄揚的氣氛下，我記得一件事，鄧泰山進入了決賽。
那天早上起來，跑到鄰居行人道上的咖啡攤，買了一杯雪啡奶，一份煎蛋麵包，聽聽大人談論昨天蕭邦國際鋼琴大賽的結果。兩日前，眾望所歸的波哥雷里奇(Ivo Pogorelić)被淘汰，波蘭裁判離席表示不公。同一日鄧泰山進入了決賽，騷動世界，以驚人的指頭技巧與無暇的演釋，獨占鰲頭，最後創下奇蹟，成為首位在蕭邦國際鋼琴大賽奪冠的亞裔。
整個越南舉國歡騰，北方南國、農民至公安、越南人或華僑，都以「鄧泰山」這個名字為傲、為榮。對於十五歲的我，感覺到無比歡欣。
空山凝雲
鄧泰山，生於1958年，書香門第，父親是詩人，母親是音樂學院鋼琴老師，自幼喜愛音樂，常常隨著母親的琴聲進入夢境，對蕭邦樂曲最為著迷。
成長時遭逢越戰高峰期，美軍連綿空襲河內。國家音樂學院堅持繼續教學，把教室搬至山區防空營。一台鋼琴由牛車拉上山，其他小型樂器各自攜帶。每位學生一天僅有二十分鐘練琴時間。鋼琴在山洞裡自然成為老鼠的暖窩，清晨起床，要拿棍子把老鼠趕出，然後才開始練習。爲了多練琴的機會，鄧泰山自製紙板鍵盤來練指法。
寞天寂地，繁星滿佈的夜空下，沒有燈泡，更沒有電視，輕輕的蕭邦夜曲，飄蕩谷野，嬌婉悽柔，空山凝雲。在母親悉心的指導下，鄧泰山憑天賦的才華練出驚人的琴藝。
巧遇伯樂
鄧泰山十七歲遇上俄羅斯著名鋼琴家卡茲(Isaac Katz)，把他帶到莫斯科深造；二十二歲代表蘇聯，參加五年一度蕭邦國際鋼琴大賽。參賽時全無經驗，只是抱著見識外面世界的心態而已。晉升到決賽時，最大的壓力不是面對裁判或其他對手，乃是沒有參賽禮服！在沒太高期望之下，鄧泰山輕易摘下金獎。
當其他人獲獎後忙於密集，或長期合約。鄧泰山卻拒絕了所有巡迴演奏和唱片合約的邀請，毅然回莫斯科完成學業。
今天的鄧泰山是國際鋼琴大師、世界40間名校的教授、蕭邦國際鋼琴大賽評審和副主席，及數不清的獎章。終始不渝的是鄧泰山依然是位謙謙君子，低調厚道，還是喜歡聽母親彈蕭邦的夜曲。
南加聲韻
2019年3月1日，鄧泰山應邀在南加州立大學富勒頓分校，舉行獨奏會。
演奏前，鄧泰山親切地向聽眾問好、介紹曲目，並告訴觀眾當晚恰恰是蕭邦的生日，台下掌聲四響。在蕭邦的生日，聽蕭邦音樂、大師演奏，實為人生一大樂事。
當晚曲目包括德布西(Debussy)六首前奏曲，帕德雷夫斯基(Paderewski)四首鋼琴小品，蕭邦的華爾滋、馬祖卡舞曲、船歌、波萊羅、詼諧曲。
德布西的前奏曲
鄧泰山以德布西六首前奏曲開場：《霧》、《煙火》、《酒之門》、《迫克之舞》、《飄散在霧色中的聲音與香氣》、《水仙子》。深邃且豐盈，既幻象又具體，鄧泰山用音樂的調色板，將朦朧的霧色、燦爛的煙火、濃郁的酒氣，輕巧的舞步、神秘的水仙子，輕輕繪描出來。
蕭邦的圓舞曲
接著是蕭邦三首圓舞曲，一氣呵成。降A大調《告別圓舞曲》，F大調《華麗圓舞曲》，升C小調《圓舞曲》。蕭邦的圓舞曲獨樹一幟，華麗柔情，在傳統圓舞曲中賦予抒懷浪漫的詩意。
鄧泰山的名字常常與蕭邦連在一起。他彈奏蕭邦音樂超過半個世紀，清醇細膩、精緻圓滑，不遜不豔，一縷幽香，為蕭邦的最佳演譯者。鄧泰山指頭上的蕭邦，是戀愛裡的思念、是月光下的哀怨、是雨後的石榴花、是夢中的詩歌。
帕德雷夫斯基的小品
下半場以帕德雷夫斯基的四首樂曲開始：《二號旋律》、《一號傳奇曲》、《四號夜曲》、《一號小步舞曲》。
帕德雷夫斯基是波蘭偉大鋼琴家，也是音樂史上傳奇人物。對許多人而言，帕德雷夫斯基是個陌生的名字；對波蘭人，卻是蕭邦之後最偉大的作曲家。
這四首輕鬆愉快、樸素隨意，波蘭風味的鋼琴小品的安排別有用心，為緊接下去三首蕭邦經典樂曲鋪路：《船歌》、《C大調波萊羅舞曲》、降B小調《二號詼諧曲》。
蕭邦的經典
《船歌》蕩漾起伏、婉轉悠揚、孤寂悲愁。一邊聽，我一邊想起朱自清的文章《槳聲燈影裡的秦淮河》。船夫低吟悄唱、兩岸微燈，搖擺曳曳，銀色盪波，起伏綿綿，種種思緒，千絲萬縷。《C大調波萊羅舞曲》激情衝動、輕盈愉悅，是蕭邦早期的作品。
激情四散的壓軸曲《詼諧曲》，是當年鄧泰山在蕭邦國際鋼琴大賽時表演的樂曲。四十年前的絕倫技巧為他奪冠的表演。今晚卻顯得格外從容，老練深厚、晶瑩剔透、典雅瑰麗。他展示了一種複雜的人生經歷，如愛如恨，似哀似慕，悲樂交織的情緒，最後以激昂歡樂、瀟灑豪放、一生無憾的果斷結束。
謝幕一片掌聲，鄧泰山加奏兩首蕭邦的馬祖卡，七號F小調、十七號A小調。演奏會後有簽名活動，長長人龍中，我遇見一位殿堂級的越南女歌星，悄悄排在後面。
四十年久仰其名，當夜能晤其人，聽其聲，何等慶幸、欣躍。@
◎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