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未必為真：陰睛下的克羅地亞十六湖

     「現在天色已經很灰暗，你到湖邊幹什麼？」導賞員以驚奇的語氣這樣問我，我笑而不答，問清楚方向之後，我便立即?帶攝影器材走向湖畔。
     內子和我來到了克羅地亞共和國(Croatia)裡面最古老而且最大的國家公園：十六湖國家公園(Plitvice Lakes National Park)，這個地方以十六個呈梯級狀的綠松石色湖泊和無數個大小瀑布而舉世聞名，但自去年以來，其中一個湖泊已經乾涸，所以現在實際上只有十五個湖泊。該地區於1949年被指定為國家公園，並於1979年成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世界遺產。
     旅遊團在黃昏時份抵達這國家公園，導遊設定的計劃是：晚餐後我們在酒店休息，然後在第二天開始遊覽。我查了天氣預報，得知第二天早上會陽光普照，所以我決定在日落前去其中一個湖泊。導賞員再三強調明天的天氣很好，他勸說我沒有必要在天色陰暗時到那裡，我完全理解他的好意，不過，他並不知道，陽光猛烈時，拍攝出來的照片會出現極大的光暗反差，有陰影的地方可能太黑，光的地方卻太白；而且，在大晴天拍攝的瀑布照片會將水定著，在陰天時相片曝光的時間長一點(快門由半秒至十秒)，這樣會令瀑布的水呈現絲質，變成名符其實的「瀑布」。簡單地說，人眼有人眼的物理規則，但攝影器材亦有自己的物理規則。
     我在天黑之前拍照，發覺效果甚佳，在圖片中，整片湖泊都是綠如翠玉，沒有漆黑的隂影，而且瀑布光滑如絲，當然，用眼睛看卻完全不是這回事。第二天，正如我所料，拍攝出來的相片都十分糟糕，雖然在理論上我可以用「中灰密度」(neutral density)濾光鏡，減少進入相機感應器的陽光，但是，這旅行團是典型的「鴨仔團」，根本沒有時間容讓我停下來調較攝影機和打開三腳架。
     我們在天清氣朗下看到醉人美景，但在黃昏見到的湖泊明明是灰暗的，後者的照片怎麼可能會勝過前者呢？這豈不是違反自然嗎？此外，有些讀者曾經問我：「你的相片顔色很不自然，這是否有許多加工？」這答案要視乎我們如何去界定 「自然」。人性都是傾向於接受自己眼見的東西為真實，但事實上，我們看到什麼都是受到自己生理條件和器材的限制。
     先說器材的限制，如果你走進一間電器中心的電視機陳列室，你會發現到，即使所有電視機都在播放同一節目，但不同畫面會有不同的顔色。同一道理，每一部電腦熒光幕的顏色都不一樣，讀者在自己熒光幕所見到的紅色，可能不是我看到的紅色。就好像鋼琴需要調音一樣，每隔一段時間電腦熒光幕也需要調色，為了減少顏色偏差，筆者每個月都會調色一次，儘管如此，熒光幕和印刷品採用兩個不同的顏色系統，前者是RGB，後者是CMYK，即使是同一幀照片，你在電腦熒幕見到的顏色和打印出來的會很不一樣。那麼，到底那一套色彩才是最自然和最真實呢？
     現在再談談生理條件的限制，宇宙中不同的訊號有不同的波長(wavelength)，人的能見領域十分狹窄，肉眼不能感覺到的波長包括了紫外光、紅外線、X光、伽瑪射缐……，但許多動物都能夠看到人類肉眼見不到的東西，例如蛇眼可以感應到紅外缐。有一些「後期處理」(post-processing)的軟件可以將圖片加上紅外缐効果，若果以人眼來說，這種照片當然很不自然，但對一些動物而言，這些紅外缐景像是更加真實。
     請讀著不要誤會，我並不是要批評你們，或是要合理化自己的攝影方法，我只是想指出簡單的一點：眼看到的未必就是最自然或者是最真實的。@
◎余創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