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第安保留區:日薄西山

   

      記得唸大學的時候,一次在校園裡看到紛紛鬧鬧一群人,女的繡花罩衫,寬大彩裙;男的赤肩皮褲,草鞋羽帽;人人豔麗服飾,打鼓搖鈴,載歌載舞。以為是拍電影,走過去趁熱鬧,靠近時才發現氣氛蠻緊張,群眾高喊:「還我們土地,還我們公道。」當時不知發生什麼事情,只覺得那些人很無聊!
     事隔二十多年,漸漸了解美國白人和印第安人之間的歷史淵源,開始對印第安人的遭遇有點同情。美印雙方之爭端,有點像臺灣政府和原住民之間百年的關係。但美國的情況更糟,具體事件免提,至今除了經濟賠償,好像沒做過什麼事,一了百了。
     五月份,隨著教會一支短宣隊,由一名脊骨神經醫師領隊,進入內華達州一個窮山僻壤的印第安人保留區當義工。一則幫忙醫療隊工作,二則進一步了解印第安人的生活文化。

千里迢迢、幾戶人家

     內華達是美國最多山脈、火山區、溫泉的州份。從南加州三九五州際公路北行約三百哩,接六號東線,穿過國家森林、市區、廢鎮、火山口,兩百多哩的荒山野地。然後再接三七九州公路北駛,遙遙二十哩,不見草場圍籬,沒有村落屋舍,人煙杳絕。瀝青路的盡頭,就是雁水休休尼人保留區(Duckwater Shoshone Reservation),真個與世隔絕之天地。
     雁水距洛杉磯約九小時車程,位於內華達州中部,海拔五千餘呎,是印第安休休尼人(Shoshone)的小村落,人口約一百二十,是內華達人口最少的保留區。據二零一零年人口普查,美國原住民共五百六十六支部落,約五百二十萬人,佔全國總人口百份之一點七。最大的部落切羅基(Cherokee)佔七十餘萬人口,最小的部落人口只有三千多。休休尼部落總人口約一萬二千,主要散居在懷俄明、南愛達荷、北猶他、東內華達州。
     雁水屬高原沙漠,是塊遼闊的谷盤,八面群山環繞,四周枯草蓋地,飛沙走石,一遍荒蕪。土地乾涸,沙礫石層,不宜耕種,鳥不生蛋之地。

溫泉滾滾、清溪潺潺

     保留區旁有個溫泉,約二十呎闊,四十呎長,水光瀲灩,翠碧如玉。澄淨徹底,小魚群悠悠蕩蕩,嬉遊在綠藻間、石層邊,漫舞多姿。池中精緻的小黃魚體長一至三吋,生活在水溫八十二至九十七華氏度,極其稀罕的魚種,被列為聯邦瀕危種類。我們童心未泯,跳下沐浴耍水,潑波興漣,驚嚇了蘆叢中的一隻孤鴨,格格亂飛。我潛到池底,順著冒升水泡尋泉頭,滾滾玉珠湧上,熱熱暖流散出。裊裊陽光伴著綠藻在水底搖曳,魚群穿梭如織,熱鬧景緻令人著迷。
     忽來一部白卡車,走下一個約十三四歲的男孩,散著捲曲的長髮,眉毛粗獷,雙目機靈,好一個印第安男人的神態。身後隨著一頭大狼犬,非常活躍,樣子卻十分友善。看到外地人,那男孩前來熱情招待,領我們到處踏泥沼,越草叢,尋青蛙,最後捉到一隻雞蛋大的蝌蚪和四條小龍蝦。
     池口貫通溪澗,流水潺潺,四時不斷。蜿蜒曲折,兩旁蘆葦依依,搖曳生姿,在死寂的山野間畫出一線生命。

萬物同源、相互依存

      溫泉被休休尼人視為聖水,飲用沐浴灌溉皆可,卻不容戲謔藐視。其實,所有印第安人對大自然的環境都非常敬畏,他們相信萬物有靈,人與大自然有共同本源與法則,並有相互依存的關係。他們頌讚天地,感謝風雨,擁抱草木,與飛禽走獸為伴。對動物生命存有尊重的態度,狩獵只為果腹生存,決不無故濫擒打殺。有些動物更被視為神靈在自然界的代表,熊以無限的力量保護大地,鷹以不倦的翅膀看管天空。狼在動物與人之間的關係最為密切,是人類的兄弟。
     雖然所有印第安人都相信萬物有靈,但各部落因地區和習俗差別,信仰各有異同。有的部落相信宇宙最高神靈是「天空之母」(Sky Mother)。天空之母有兩個兒子,一善一惡。善的靈(The Great Spirit)創造山川樹林,和諧美麗;惡的靈(The Evil Spirit)卻散播疾病、戰爭、破壞。有的部落則相信大自然不是被造物,乃富具生活力的創造者。人類是大地所生,故稱大地為「大地之母」(Mother Earth)。休休尼族卻相信大自然的創造者,萬物中最高的神靈,是位男神,尊稱Dammi Appeh,休休尼語意即「我們的父」。蠻有意思,他們的信仰頗接近基督教的宇宙創造者、天上之父的概念。只是基督教是一神論,而他們是泛神論而已。

他助自助、各盡其用

     離開溫泉,走進保留區,只見一所小小建築物,裡面設有行政廳、郵局、中小學校、圖書館,旁邊一所保健中心,惟此而已。沒有肉攤、菜館、連雜貨店都沒有,所有食料飲品需到鄰村購買,而最近的市鎮要走一小時車程。整所學校只有十四位學生,由幼稚園到八年級,分為兩間教室。幾位高中生每天由校巴送到鄰村上課。這裡人口少,工作人員各兼數職,例如當地的年輕女警察局長、兼圖書管理員和教師。一位白人牧師,又是消防隊長、又是保健中心管理員。
     許多人對保留區有個誤解,以為住在裡面的印第安人懶惰,好吃懶做,愛煙耽酒,坐享聯邦政府的補助金,事非屬實。聯邦政府的補助金交由保留區的自治政府管理與分配,各成年人均透過工作領取薪資,大多數在行政樓當文職,其餘人家自養禽畜,種牧草,或替莊主牧牛放馬,各盡其職。

日薄西山、餘光無幾

     保留區中的生活安樂從容,衣食無虞,悠閒自在,唯一擔憂事件,乃是失去語言的危機。眾多部落的語言或已失傳,或正在絕跡的快軌上。幾千年文化,沒有文字,只靠口耳相傳或圖像記錄,無法擔當傳承的重負。加上近幾百年來受美國文化衝擊,許多印第安族的語言均無跡可尋。
     居住在城市的印第安人完全融入現代生活,失去自己的傳統和語言,這現象不難理解。令人遺憾的情況,就連生長在保留區中的部落,有些年輕人竟然不會講自己的母語!再過幾代,數千年的口授語言有絕大可能煙消雲散!休休尼人意識到此危機,因此竭力重拾語言和文化傳統,同時維護印第安人的獨特身份。
     當今英語不僅是印第安人的官方語、教學語文,更是各部落彼此溝通的工具,亦漸漸成為部落中日常生活的語言。為了保存和推廣休休尼語,愛達荷州立大學提倡一套拉丁字母系統來記錄休休尼的口語,並在保留區裡的學校教授,期盼新一代的孩子重拾被遺忘的休休尼語。目前休休尼小學生學休休尼語,像華人學外語一樣,逐個單辭學,字字艱辛!
     回到溫泉,暮色蒼蒼,水光茫茫。兩株光禿禿的棉花樹倒影,幽寂遼寧,不禁神馳意遠。天際一隅彩霞,猶如休休尼語日薄西山,餘光無幾。@

◎Minh Tr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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