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讀呂思勉先生《中國通史》,獲益良多。該書正文前介紹呂先生(1884-1957):「著名歷史學家。字誠之,江蘇常州人。曾在多所大中學校任教,並任中華書局,商務印書館編輯。後任上海光華大學教授。1949年後,任華東師範大學教授。他注重排比史料,分類札記,長於綜合研究和融會貫通。著述宏富……」先生也是與錢穆、陳垣、陳寅恪並稱為「現代中國四大史學家(嚴耕望語)」。

關於本書,編輯介紹:「本書原名《復興高級中學教科書本國史》,是作家於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為高中學生撰寫的一部中國通史教材。分上、下兩冊,1934年由上海商務印書館初次出版,廣受歡迎,是當時一部極具影響力的歷史教科書;據目前所知,合計印刷近二百次……對自上古時代到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政治、地理、社會、文化等作了全面梳理,是一本名副其實的中國通史……此次再版,我們改命為《中國通史》,僅糾正訛誤及作了某些技術上的處理,其它則一仍其舊……」筆者感受該書有五大特點:一是史事運用精煉,一本書濃縮了世界唯一文明、沒有中斷的文明古國之中國的歷史;二是史實評價客觀,受意識形態、政治傾向影響較少;三是點評人、事精湛深刻;四是有對中華民族命運的深深關切;五是表現出大同世界的精神。所以,該書是極為值得一讀的中國歷史通史普及讀物。
以「主人」定位身份
時間進入21世紀和全球化時代,我們瞭解中國歷史有甚麼意義呢?特別是對已經移民海外的華人。筆者認為,其價值就在於幫助身份認同。一個身份認同模糊不清的人,精神深處必定是矛盾的、缺乏安全感的、沒有真正確定的自尊的。這一點在我們移民的第二代身上特別表現出來,他們內心會問:我到底是哪裡的人?我們全家曾到美國一個展覽廳看到一段文字,是紀念美國西部開發的,該段文字的意思是:「我只要在這片土地上流過汗、流過血,就是這片土地的主人。」這段話不僅是美麗的語言,更是表達出當年歐洲人,進入到印地安人世代居住土地上生活的正當性。從此,筆者以「主人」來定位我在北美的身份,不管別人怎麼看我、不管自己的英文怎樣、不管自己是否融入了所謂的主流社會。這些並不最重要,最重要的是,自己在這片土地上為新的國家流過汗、流過血,甚至流過淚,筆者特別教導自己的孩子這個觀念。
筆者才到北美時,讀過一篇文章,講路易斯安那州一對法國人後裔的夫妻,教育小孩學法語,因為該州過去是法國殖民地,有很多法國人後裔。小孩非常不願意,為甚麼要學啊?父母就給他講法蘭西文化是人類燦爛的文化,他們以此為自豪,並且在暑期帶他到加拿大魁北克省旅行,孩子驚奇地發現,原來在英語世界外,還有如此說自己祖輩語言的美麗地方!從此他就有了學習法語的動力。這給了筆者深深的啟發:我們的孩子要知道自己的血源來自中國,這是上帝的安排,是永遠的事實,但當他們能認同中國,以中國而自豪時,他們就不會有根源上的自卑、自輕、自我矮化。所以,加拿大的主人或公民的認同和中國血源之根的認同,兩者完全可以有機結合在一起,成為我們孩子穩定正面光明的身份認同。筆者也特別教導自己的孩子這個觀念。
核心身份三個認同
一個人的核心身份認同包括三方面:一是與上帝(我們的天父)的身份認同,這是首要認同的,可使我們從終極來源(epistemology)來認識自己的身份;二是家庭的認同;三是祖國的認同。有許多時候,後者的認同是有波動的。比如移民後,還是感覺不能融入或被歧視;筆者從自己的生命經歷中深感:如首要認同堅定不移,則能幫助自己的祖國認同,積極正面在新的國家生活,對其有歸屬感,又能懷念自己的母親國,尋求機會回饋她。國家認同和文化認同是不可分割的,一個加拿大人光講愛加拿大,但不愛加拿大文化,或者光講愛加拿大文化,而不愛加拿大,都是不合道理,會造成身份認同的混亂不定;對母親國中國,也是如此。今天的中國同胞同樣有身份的認同,筆者感受相當多國人們的「浮躁」(借用賈平凹之小說《浮躁》),根源就在於身份認同的失去或錯位。比如,和上帝關係的失聯,有一種非常奇特的現象是,人們認識到失去信仰帶來的惡果,但是自己就是不願意去尋找信仰。比如,輕視夫妻關係如一張紙頭,白頭偕老被一再輕視,丈夫和妻子的身份認同急劇貶值。又比如,對國家民族認同膚淺,一味自我貶低,並以此為榮、為共榮、為熱點、失去理性持平地對國家和中華文化的評價,其結果必然就是「浮躁」。瞭解中國的歷史,重點就在於,幫助我們對中國是我們的母親國、或是我們的祖國的身份認同。
儒家思想和演變
作者寫中國核心文化思想在春秋戰國時代的形成:「則在社會及政治方便,自大同時代,降至小康,再降而入亂世,都有很大的變遷。所以仁人君子,各思出其所學以救世。其中最有關係的,要推儒、墨、道、法四家。大抵儒家是想先恢復小康之治的,所以以堯、舜、三代為法。(71頁)」後來中國歷史發展,形成儒家為主幹的文化特徵。儒家極重視道德倫理、教育啟化、個人家庭國家依存關係,對中華民族影響長遠。
儒家有「立君所以為民,民貴君輕諸說」,並以「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等說來平衡,所以該思想「實在替平民革命,大張其目……而亦替現代的共和政體,種了一種遠因。(74頁)」斯塔夫里阿諾斯說,孔子思想「從根本上說是保守的」,「強調道德原則」,但他仿佛忽視了儒家對平衡君與民之關係的思想,而且對教育啟蒙對古代早期歷史的特別意義也未足夠強調。
中國社會受以儒家思想為主幹的中華文化影響數千年,雖然有大小動亂,但比較世界其他地區,卻具有文明不中斷發展的奇蹟;但世界進入近代以後,中國面對西方,在各方面顯得落後、愚昧、固步自封,這是事實。中國人不得不思想一個問題:中國傳統文化對當日的中國價值何在?以致於有了新文化運動對儒家思想的全面否定,以及文革對儒家的徹底批判。呂先生在書中對新文化運動未有著墨,這是個遺憾。然而,中國在上世紀80年代到今天迅速崛起,速度驚人,在世界罕見,各國有識之士都在思想中國的發展和其傳統文化、獨特政經體制和人文環境有怎樣的關係。筆者在上世紀90年讀到一篇文章,認為當時的亞洲四小龍的發展,就深受儒家文化的影響。那麼今天,我們怎樣看待儒家思想的正負面因素?
人物朝代的點評
作者對人物、朝代特徵觀察細微。前一陣子,《康熙大帝》等電視劇風靡華人圈。作者談及順治帝,「大體還算清明、頗能厘定制法,處理目前的問題」;康熙帝,「聰明和勤於政事」;雍正帝,「但清朝的政治,卻亦得世宗整飭之益」;到了乾隆,「但他沒有聖祖的勤懇,又沒有世宗的明察;而且他的天性,是奢侈的,正合著從前人一句話,『內多欲而外施仁義』。(336-337頁)」清朝君主還有毛病,就是對漢人提防,一方面推崇儒學、使用士生,但另一方面「又大興文字獄,以摧殘士氣」;對於臣子,「還要時用不測的恩威,使他們畏懼。使臣以禮之風,是絲毫沒有的。(338頁)」這狹隘民族意識和用人理念,帶來長遠惡果。
提及張學良,「東三省推張學良繼其任……三省通電服從國民政府。(535頁)」軍閥割據,禍國殃民,東北甚至有獨立於中國的可能,張先生之義舉實反映了他堅強的祖國認同。先生人生下半場篤信基督,對自己是天父上帝兒女身份的認同。他年輕時,在婚姻愛情上輕浮不忠,但後半生改邪歸正,與趙四小姐同伴而行,恢復了合符正道的家庭認同。儘管最近小報網絡對他有這樣那樣的故事評說,但歷史已證明他在三個認同上的意志和貢獻,不可動搖。
救亡圖強及方略
作者用了接近一半的篇幅來講中國近、現代史,其中主要內容是講中華民族曲折坎坷,但又百折不撓的救亡圖強經歷。作者三十年代出書,正是民族危難之時,筆者感受到他是用血淚來寫史,總是找機會給孩子分享這段歷史,一個被半殖民的民族爭取公義公平的歷史。
因篇幅關係,只能談談作者對內政的記評,筆者感覺其間極有價值的三件事:一、是清朝封建王朝和袁世凱復辟稱帝,作者有兩句評價:「中國的民主思想,在歷史上,本是醞釀得很深厚的(444頁)」,這和說中國人充滿奴性的說法差異甚大;「凡事總免不了有反動的……自不免有帝制的回光返照(496頁)」,這是中國改革發展的曲折漸進特徵。二、是「中山先生的革命方略,是分軍政、訓政、憲政三時期的。(559頁)」中國的體制模式改革,從來就不是抄襲西方的現成方案,正如作者所說:「政治制度,是沒有絕對的好壞的,要視乎其運用之如何。(559頁)」三、是書中所敘孫先生提出兼顧三民主義(469-471頁),至今仍有現實意義。比如民生主義,就和今天提出的「生存發展權」緊密聯繫。Knierim解釋舊約聖經的一個特點,就是啟示上帝的宇宙公義和祝福,因而缺乏食物,就是破壞神的創造秩序。今天中國真的沒有生存發展權的問題了嗎?氣候變化、淡水缺乏、質良惡化、沙漠化、轉基因食品、人口基數龐大、老齡化等等問題現象,都現實和潛在威脅或影響著人民的基本生存發展權,所以政策和改革需要平衡。
◎ 權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