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早上，陽光暖暖地照進房間的每個角落，我卻接到媽媽的電話，得知奶奶癌症末期，已病入膏肓，無法進食。我掛上電話，決定出去走走，卻覺得一陣涼風鑽進脖子，這陣寒意讓我想起那些年奶奶親手為我做的一件件棉衣。
回憶棉衣時代
兒時，因為小孩子長得快，奶奶隔年會親手給每個孩子做件棉衣。奶奶做的棉衣雖然用料很足，穿起來很暖，但每年，我都是極其不願意的穿上那件棉衣。因為她選的布料並不是那些精緻細膩，或者清新可愛的，而是用那些不起眼、厚厚的布料拼起來的。沒有考究的顏色搭配，或者樣式的考慮，她在乎的是耐穿和保暖。弟弟妹妹從很小的時候，就因為嫌棄奶奶做的棉衣不好看，而沒有穿了，而我因為體質較弱，一直穿到高中一年級，才告別了我的棉衣時代。這些年來，雖然沒有穿棉衣，但是當年那在棉花中的愛，卻一直縈繞心頭。
飄落下來的米色
奶奶年輕的時候就耳聾了，在我的記憶中，我們似乎沒有什麼交流，和她在一起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安靜的。小時候的我經常生病，記得有一次，我被送到奶奶家養病。我安靜地躺在沙發上，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到原來奶奶的背彎得這麼厲害，她每一次低下頭，檢查針腳的時候，駝背就越發明顯，但是她戴著老花鏡絮棉花的樣子，已經讓我感覺到棉衣的溫度。印象中，那棉花並不是雪白的，而是發舊的米黃色。我伸手過去摸：「奶奶，棉花為什麼不是白色的？」她卻答非所問：「手不要拿過來，剪刀要碰到了。」我沒有再重複，因為我知道一般情況下，她是聽不到我們講話的。我就靜靜地躺著，迷迷糊糊中，我看見那些棉絮飄落下來，落在奶奶養的白貓的額上，它用力地搖搖頭，甩掉那些棉花，走過來蹭蹭奶奶的腿。
輕柔的棉花聲
我曾經想過在奶奶的世界中，是否所有的事情都如棉花落地一樣，是沒有聲音的。直到近幾年，每一次我回國，奶奶總是忍不住落淚，用她那粗糙的手拉著我說：「這孩子身子這麼弱，怎麼辦，又累瘦了。」我只是笑，並不說話，因為我知道此刻我的笑容是她最大的安慰。那時侯，我知道在奶奶的世界中，一切都有著難以言表的聲音，就像棉花落下的時候，聴似無聲卻有聲，是棉花落進心田的聲音。我們的雙耳在這個世界中已經被嘈雜的聲音蒙蔽了，而那種輕柔的聲音，是要用心來聽的，因為棉花不是落在地上，而是落在心田。
如今，我知道她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心中雖然難過，但我知道生命的始與終，都不在我們手中。上帝安排每一個人在彼此的生命中出現，都有祂的美意，儘管這些日子，每當想起奶奶，我都會落淚，但那是充满感恩的淚水。我為生命中有這樣的一位奶奶，是她讓我聽見棉花落在心田那柔軟而幸福的聲音。
@林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