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蕩蕩的車站

       在英文裏面有一個關於攝影的趣怪名詞,那就是「照相炸彈客」(Photobomber),那是指當你拍照的時候,有些會影響構圖的人出現在你的照片中。公平地說,我自己亦是他人的「照相炸彈客」,當我站在某地舉起相機時,可能同時阻擋了其他人的攝影角度。
       筆者的攝影題材十分廣泛,其中包括了自然風景和建築。有時候我會故意在照片中加插一、兩個人作為比例,例如:我在華盛頓首府拍攝美國最高法院的時候,就曾刻意將門前的警衛攝入圖片裡,目的是讓小小的身影襯托出宏偉無比的建築物。真是自私!需要時便將別人當作臨時模特兒,不需要時便把他們看為照相炸彈客。
       然而,大多數情況下,我都會盡量在拍照時避開人群,免得造成構圖混亂、主客不分。不少人曾經問我:「你有什麼方法在照片中避開人潮?」我知道至少有四個方法:
       第一,在人潮還未出現時便到達景點,例如:我曾經兩次造訪意大利羅馬的著名建築物西班牙階梯(Spanish Steps)。第一次我在下午到達,不消說,當時整個地方都是摩肩接踵;第二次我在凌晨五點出現,早起的鳥兒有蟲吃,那時候只有另一個遊人在,事後我用Photoshop將他抹去。我採用同樣的戰略去拍攝印尼的般若浮屠,第一次幾乎無功而還,第二次我在凌晨三點出發,結果如入無人之境。
       第二,將相機安裝在三腳架上,使用非常低的ISO(對光線較不敏感的設定),並且將曝光時間拖得很長,那麼,相機傳感器只會記錄靜態的風景,而行人或是變成「鬼影」,或是從照片中完全消失。但是,這方法只能用在不斷走動的人群,如果有些人在固定位置上靜止不動,那麼他們還是會出現在圖片中。
       第三種方法也是將攝影機安裝在三腳架上,然後對同一個主體拍攝很多張照片,假設在不同時間有些地方充滿人,但有些則空蕩蕩,我便可以將不同照片中空蕩蕩的部份合成為一張照片。然而,在非常熱門的景點中,每個角落的任何時間都是人山人海,那麼這種方法便不會奏效。
       至於第四個方法,我有點不好意思說出來,因為有些讀者可能誤會我將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上,這個方法就是在災難中逆風而行,例如曾經有位朋友對我說,在汶川大地震之後,她可以在九寨溝通行無阻地攝影。
       最近,筆者到洛杉磯阿納海姆地區運輸聯運中心(Anaheim Regional Transportation Intermodal Center)拍攝充滿現代感的建築物。這聯運中心是美國鐵路、城市輕鐵和城市巴士的中央樞紐。新冠肺炎瘟疫之前,平均每天有四、五千名乘客在這裏穿梭往返。如今,在週末下午四時,整個大堂連員工在內竟然不到十人。坦白說,當我盡情地攝影的時候,心底難免有點歉疚,我對自己說:「姑且不完全當這是追求美感的攝影,就當這些照片是歷史檔案吧!這一片死寂的場景,見證了一場人類歷史的大災難。」
       一天之後,我對自己提出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從前我採用過不同的方法拍攝出空無一人的景點相片,例如:長時間曝光或者將很多張照片合而為一,又或者在天亮之前來到景點,如果我沒有對觀眾說明這輯車站照片的背景,或者沒有在照片上標明日期,那麼觀眾能夠解讀出照片的信息嗎?他們可能會誤會這純粹是展示技巧的作品。」
       英諺有云:「一張圖片勝過千言萬語。」但事實上,沒有文字的解釋,這類圖片是無法不說自明的。由此我聯想起另一幅也是關於車站的照片,那張照片的意境十分淒美:一名少女孤零零地在車站候車,目的當然不是為了營造氣氛,其實,背後有一個發生在日本北海道的故事:日本鐵道公司經不起連年虧損,於是準備關閉某些位處偏遠的車站,但,後來鐵道公司發現這條路線仍有一位乘客,她是一名高中女生,每天都乘搭火車上下課,最後,鐵道公司決定繼續保存這個車站,直至她畢業為止。
       在那一天阿納海姆聯運中心仍然有大約十人,為什麼他們會在哪裡?在這背後會有什麼悲涼或者動人的故事呢?一張圖片,可以勾起千言萬語。人,不再是照片炸彈客,也不再是在相機傳感器擦身而過的「鬼影」。

◎余創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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