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出現了海市蜃樓。」導賞員輕輕的一句話，令所有人如夢初醒般跳起來，紛紛下車拍攝這沙漠奇景。去年聖誕節期間，內子和我參加了一個遊覽埃及的旅行團。旅程途中，旅遊巴士停在沿著撒哈拉沙漠的一個休息站，本來停站的原意是要上洗手間，但不用說，所有人都一窩蜂地湧向路邊觀賞海市蜃樓，而不是上廁所。
在遠方有一大片「湖泊」，其實那是折射了藍天的幻像。我們觀賞了海市蜃樓十幾分鐘，雖然意猶未盡，但終歸要返回巴士。不過，當巴士一路駛過沙漠時，我們見到一片又一片的湖泊幻像。從前筆者居住在美國亞歷桑那州，這是全美國第二最炎熱的地方，其高溫僅次於加州的死亡谷，在夏天，有時候柏油路亦會出現海市蜃樓，但其規模當然比不上在撒哈拉沙漠見到的。
當地面非常炎熱，但空氣卻比較泠時，就會出現海市蜃樓。炎熱的地皮令地面上方的一層空氣變得比其它空氣更暖和，太陽的光波會通過大氣到達人的眼睛，但是，光線通過熱空氣和冷空氣的速度並不一樣，當光線穿過冷空氣層而進入熱空氣層時，光線便會折射。靠近地皮的一層暖空氣將來自天空的光折射到地面，於是便產生了湖泊的幻象。
擁有現代科學知識的人視海市蜃樓為賞心悅目的奇景，可是，在古代，海市蜃樓卻是死亡陷阱。在沙漠長途跋涉的旅客往往缺乏食水，當海市蜃樓出現時，就為他們帶來了生存的希望。然而，當他們用盡最後一份力，趕到所謂的水源面前，卻發現哪地方根本連一滴水也沒有，結果，他們在驚訝和失望之下渴死。
也許，這就是人生的微型寫照，很多時候，虛假的希望看起來是十分真實和動人的。有些人一開始已經看透，有些人經過痛苦的反思而甦醒過來，但有些人卻執迷不悟。蘇軾曾經在【海市詩】中寫道：「東方雲海空復空，群仙出沒空明中，搖盪浮世生萬象，豈有貝闕藏珠宮？心知所見皆幻影，敢以耳目煩神工。」好一句「心知所見皆幻影」！
南宋人林景熙在【蜃說】中描述了海市蜃樓，在文章結尾他突然筆鋒一轉，由虛幻回到現實：「噫嘻！秦之阿房，楚之章華，魏之銅雀，陳之臨春、結綺，突兀凌雲者何限，運去代遷，蕩為焦土，化為浮埃，是亦一蜃也，何暇論蜃之異哉？」
阿房宮是秦朝的宮殿，建於秦始皇三十五年；【左傳】記載：「楚靈王七年，成章華之台，與諸侯落之。」楚靈王建章華宮，可說是極盡奢華之能事：「高台半出雲，望望高不及。草木無參差，山河同一色」。銅雀台則由曹操始建，【水經註】記載：「台高十丈，有屋百餘間……巍然崇舉，其高若山。」南朝陳後主至德二年，建臨春、結綺、望仙三閣，閣高數丈，窗戶以金玉和珠翠為裝飾。但正如林景熙所說，這些高聳入雲、金碧輝煌的宮殿，到頭來都是化為一片焦土，或者是頹垣敗瓦，這些所謂真實的東西，其命運和海市蜃樓沒有很大差別。
從永恆的角度來看，人世間一切所有，無非是海市蜃樓。在這旅途的小插曲中，最大的收益並不是觀賞了沙漠奇景，而是重新提醒了自己對人生應有的感悟。@
◎余創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