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中的巨石有如海岸線的守護天使，暴浪以萬馬奔騰之勢，向著巨石吶喊和衝殺，但巨石仍然屹立不倒。潮浪來到岸邊時，已經失去了先前的狠勁，只是輕柔地撫摸著我的雙腳，宛如春風緩撥琴弦、如夏雨輕打荷花、如秋葉飄落琼芳，如冬雪絮墜大地。
這巨石就是俄勒岡海岸最知名和最受歡迎的景點之一：「草垛石」(Haystack Rock)。垛石位於聖典海灘(Canon Beach)，它在海岸線的邊緣凸升235英尺。退潮時，你可以直接走到潮間地區，找到五顏六色的海星和其他潮水池的生物。由於它迷人的美景和多樣化的海洋生態，漲潮線以上的地方已被列為國家野生動物保護區。
坦白說，我當時有種衝動，要走到草垛石的潮水池，觀賞色彩繽紛的海星、海藻、珊瑚……，但我知道，潮水不斷湧脹，若果我不顧一切地走出去，我不能擔保自己是否能夠回得來，所以，我只好繼續在海邊眺望草垛石，聆聽節奏均勻的海韻。
提到海韻，我不禁聯想起詩人徐志摩的不朽名作【海韻】(1927)，詩歌開首的場景十分浪漫：「在沙灘上，在暮色裏，有一個散髮的女郎，徘徊、徘徊。……在夜色裏，在沙灘上， 旋轉著一個苗條的身影，婆娑、婆娑。」但最後，這充滿詩意的故事卻以悲劇收場：「在潮聲裏，在波光裏，啊，一個慌張的少女在浪花的白沫裏，蹉跎、蹉跎。……海潮吞沒了沙灘， 沙灘上再不見女郎，再不見女郎！」筆者不是文學家，故無意在這裏深究這首詩的象徵意義，我的理解十分膚淺：浪漫醉人的美景，往往潛伏著令人難以測度的危機！
水，充滿了吊詭性。相信許多讀者都聽過「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這兩句出自【紅樓夢】第九十一回的話：「任憑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賈寶玉用這個典故來表達自己對林黛玉的癡情，縱有三千佳麗，他只愛黛玉一人。在這裏弱水象徵弱質纖纖的女子，但在原來的典故中，其實弱水一點也不弱！【山海經】說：「崑崙之北有水，其力不能勝芥，故名弱水。」柳宗元的【愚溪對】說：「西海有水，散渙無力，不能負芥，投之則萎靡墊沒，及底而後止，故其名曰弱水。」芥是指草芥，意思是：即使草亦會在此水中沉沒，後來這個詞泛指凶險或者浩蕩的江河流水，蘇軾在【金山妙高台】中寫道：「蓬萊不可到，弱水三萬里。」吳????恩在【西遊記】描述流沙河時說：「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鵝毛飄不起，蘆花定底沉。」
有人取笑賈寶玉錯用典故，在所謂三千「弱水」中選擇林黛玉，難怪最終這段愛情沉於江底！不過，我認為引經據典不需要拘泥於原意，前面提過，水充滿了吊詭性，在海洋中洶湧澎湃的波濤，來到岸邊卻變得輕柔婉約。可是，我只需再往前走出十幾步，便會遭沒頂之災！浪漫醉人的美景背後，往往潛伏著令人難以測度的殺機！
難怪有人說：「潮聲像大海的詩韻，滿含著哲理和啟示。」@
◎余創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