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四月,紐約福特漢姆大學(Fordham University)一名女學生試圖爬到校園鐘樓的頂部,去拍一張鳥瞰整個校園的照片,但她不幸失足跌死了,她喪生的日子距離畢業只有兩個星期。那時候許多人都為她惋惜,但亦有人批評這是愚蠢和無謂的風險。
最近尼康相機公司舉辦了一系列網上訪問,這系列的名稱是【定義我的圖像】(My defining images),受訪者都是名揚天下的攝影界巨匠,在每一集裡面,各人介紹了令自己躋身大師之林的經典作品和心路歷程,在這篇短文中我只能略述其中幾位。科里‧里奇(Corey Rich)是【國家地理雜誌】的攝影師,他說:「拍攝好的照片並不難,但是要拍出偉大的照片便需要付出更大的努力。」因此,他冒險去拍攝了很多難度極高的運動照片,例如徒手攀岩,當時只要稍一不慎,他便會粉身碎骨。勒辛斯基(Keith Ladzinski)亦是【國家地理雜誌】的攝影師,拍攝了許多野生動物的照片,其代表作之一是水底大鱷魚,在拍攝過程中他並沒有使用捷徑,例如在水箱外面隔著玻璃拍照,或者使用遙遠控制的相機,相反,他親自帶了防水相機進入水中,與大鱷魚四目交投。卡露‧顧斯(Carol Guzy)是著名的記者,她先後四次榮獲普立茲獎,其驚世之作是在阿富汗、敘利亞、海地等戰區和災區拍攝的照片,她坦然承認在槍林彈雨下自己被恐懼籠罩,但她有很強烈的使命感,她一定要世界知道這些地方發生了什麼事。路易‧帕盧(Louie Palu)是加拿大人,他曾到北極拍了許多令人驚異的照片,他說:「在嚴寒底下你不能犯下一丁點兒的錯,例如若果你遺失了手套,那麼你將會失去雙手。」雖然以上各人的風格題材各異,但他們在精神上都有一個共通點:「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們當然會讚嘆他們的毅力和冒險精神,不過,他們成功的因素之一亦包含了運氣。在成名之後,他們頭上戴著奪目耀眼的光環,可是,假若他們出師未捷身先死又怎麼樣?很多年前一名女攝影師嘗試以嶄新的角度去拍攝位於委內瑞拉的天使瀑布,天使瀑布高達979米,亦即是3212英尺,是全世界最高的瀑布。那位攝影師穿上了飛行衣,由瀑布頂尖跳下來獵影,不幸地,飛行衣沒有打開,她意外身亡之後,再沒有機會去拍攝更多作品,現在也沒有人記起她的名字。也許,勇敢和愚蠢的分水線就是運氣。
筆者的運氣算是不錯,我也有許多冒險的經歷,例如,十年我曾前往猶他州的塌頂遺址(Fall roof ruins)探險,這原本是美洲土著興建的住宅,現在已經變成廢墟。基於保育文物的理由,聯邦政府土地管理局沒有公佈其確實的位置,雖然內子和我在那次旅程中攜帶了登山專用的全球定位系統,但兜兜轉轉一個多小時,我們仍無法找到正確的路徑,最後太太決定自己留在車上,我獨自繼續前進。幾經艱辛之後,我終於找到這遺跡,但因為古時美洲土著要防範猛獸和敵人的攻擊,這地方是建在懸崖峭壁上面。幸好當時太太不在我身邊,否則她一定會阻止我爬上去,本來,要爬上這懸崖並不是太困難,但背負著幾十磅的攝影器材攀山卻是另一回事,我一面攀爬和拍照,一面在心裏問自己:「這是愚蠢還是勇敢呢?」任務完成之後,我無法找到原來的路徑,幾經轉接之後才回到停車的地方,內子氣沖沖地對我說:「若果再過十分鐘我見不到你,我會開車離去,然後要求土地管理局的巡邏隊展開搜索行動。」我氣定神閑地回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現在讓我回來,再談論那位福特漢姆大學的女生,假設當日她沒有跌死,反而拍攝了一張驚世駭俗的作品,她可能因此而獲得攝影比賽的大獎,隨後變成專業攝影師,與里奇、勒辛斯基、顧斯、帕盧……等大師齊名,甚至接受尼康的專訪,述說自己當日勇敢地爬上鐘樓的壯舉。讀者不要誤會,我並不是鼓勵人作無謂的犧牲,我只想指出:當探險者、攝影師罹難之後,可能會有人批評他們不知天高地厚;然而,同一時間,人們卻繼續欣賞【國家地理雜誌】和普立茲獎的作品,只要那些攝影師仍然在世的話,沒有人會對他們提議說:「請你停止這種愚蠢的行為,我不想再看你冒險而拍出來的照片!」到底什麼是愚蠢和勇敢的分水線呢?@
◎余創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