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何以成為咒詛?評影片《迦百農》

基督徒對「迦百農」這個名字,一點也不會陌生,因它曾經是耶穌傳道活動的中心,由於當地的人不肯悔改而被耶穌咒詛:「迦百農啊,你已經升到天上,將來必墜落陰間!」因此,「迦百農」也代表了「被咒詛」的意思。
被咒詛的地方

片名在廣角俯視鏡頭所打開的景象裡漸漸浮出….灰暗陳舊的屋頂,像片打滿補丁的破布,小孩子們在塵土飛揚的巷子裡四竄。幾組鏡頭,立體地呈現中東難民區的殘損破敗。這裡,就是影片故事所發生的地方:黎巴嫩。
黎巴嫩曾被稱為「東方的巴黎」,以美麗、富裕、繁華、秩序井然著稱。她是中東地區最西化的基督教國家,也是人們嚮往的國家,曾有許多「黎漂」到這裡尋找希望。敘利亞戰爭導致大量伊斯蘭難民湧入這個國家,改變了這個國家的人口結構,也改變了這個國家的一切。今天,人們對它的印象是:苦難與無序。
影片的導演在敘事之間,巧妙地藉一些不經意的細節,向人們展示了故事背後的社會背景。販賣假證件的商人阿斯普洛,聲稱他提供的證件完全可以是真的,因為證件的主人已經被炸成灰燼了。贊恩的母親帶著她一群孩子,到監獄探望被關押的大兒子,她隔著鐵絲網噓寒問暖,並打聽關在這裡的其他親屬,獄中的人大呼小叫地與他們互動。入獄、探監,早已成了人生常態!

被咒詛的人生

     影片中有大量的跟拍鏡頭,讓電影有著紀錄片式的現實感。片頭部份,鏡頭跟拍正在街頭追逐的一群小孩,他們揮舞著木柴仿製的AK47,彼此打鬥。這些活在戰亂中的孩子,連遊戲也在模仿戰爭的,仿佛除了戰爭以外,他們一無所知。孩子們抽煙、罵人、打鬧,哭泣、舉止粗野、表情恣肆……由此你可以聯想他們的父輩、兄長的舉止談吐。
     主人公贊恩就是其中一個孩子,在該蒙受父母呵護與疼愛的階段,他卻「只記得暴力、侮辱和毆打,身體感受到的是鏈子、管子、皮帶。聽過的最溫柔的一句話是『滾,你這狗娘養的。』」該讀書的年歲,他不能上學,連「放學後再加班」的要求,也不被接納;為幫忙養活一大堆弟妹,他擺攤、送貨,常常拖著與自己身體不相稱的水桶、煤氣罐,穿街越巷。每當校車從身邊經過時,贊恩都會還以很複雜的眼神。

     贊恩11歲的妹妹,剛剛初潮,就被父母強行嫁給一所雜貨店的老闆。雖然贊恩用盡了一切來保護妹妹,還是在母親的毆打攔劫下,眼睜睜看著父親用摩托車帶走妹妹,贊恩憤而離家出走。後來,當他為了尋找自己的證件時,才發現妹妹因懷孕大量出血,死在醫院的門口。贊恩怒不可遏,抓起一把刀,奪門而去。為此他因持刀傷人被判刑五年。在法庭上,贊恩堅稱他所捅傷的是個「狗東西」。
贊恩出走後遇到拉希爾母子二人,母親沒有身分,因為湊不夠錢買假證件愁苦;她一歲的兒子更是黑戶,只能被她到處藏來藏去。販賣假證件的老闆拿起一個罐頭嘲笑她說:「連一瓶番茄醬都有名字、生產日期和保質期!」

     輾轉於暗無天日的社會底層,他們的人生充滿苦難。
被咒詛的關係
影片第一場是贊恩戴著手銬被帶上法庭;然而,這一回他不是以少年犯的身分,而是以原告人的地位出庭,他要起訴的是他的父母,理由是:他們生他出來!
坐在被告席上的父母,向法官申述他們的憤憤不平:「我所經歷的,你經歷過嗎?你永遠不會有這種經歷,因為你活不下去….換成你是我,早就上吊自殺了…..。沒有人有權批評我,因為我是我自己的法官。我的親生骨肉……」
冷冷地站在另一端的贊恩,無動於衷,因為他從來沒有「親生骨肉」的體會。父母不停地生小孩,卻從來沒有任何給孩子應有的關愛。一旦有了新生兒,就把大一點的孩子丟在一邊,叫他自求活路。剛會爬的小妹妹被鐵鍊子拴著一隻腳,扭轉在地上。他們也不給孩子提供受教育的機會,連政府的免費教育也不肯,只要孩子去掙錢。為了房租,就把11歲的女兒嫁(賣)給房東,任她因行房懷孕而大出血死掉,在贊恩的意識裡,父母不是親人,而是害死他們的人!
贊恩進了監獄,他的長兄也還在獄中,孩子一個個生下、長大、入獄….母親卻心情良好地告訴贊恩,她懷孕了,「你出來的時候,肚子裡這個孩子已經會跑了。」贊恩把頭別過一邊,「我不想見你,你沒有人心。」
贊恩在法庭上對母親說:「你懷的孩子,有一天也會變成我這個樣子……我希望你們不要再生了!」法庭上這一幕,實在活畫出《聖經‧馬太福音》裡的話:「兒女要與父母為敵……人的仇敵,就是自己家裡的人。」
這部異常殘酷的影片,從一個孩子的角度,廣闊而有深度地揭示了諸多的社會問題,包括:家庭、社會、宗教、制度、難民、偷渡、黑市……引發觀眾的多重思考。加上非專業演員的本色表演,把人帶入質感強烈的真實處境。在空虛貧乏的受好萊塢影響的電影世界裡,有一種沖波逆折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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