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的輓歌:《江湖兒女》

影片《江湖兒女》一如賈導素常的現實風格,講述發生在中國的世事變遷,以及裹挾在歷史洪潮之中的市井小民,他們的命運如何升沉起伏。
江湖的傳統

     影片開始於世紀初的山西大同,一個遠離中國改革開放前沿的內地城市,長途汽車顛簸在鄉村公路上,城市裡到處仍是低矮的舊房,人們擁擠在煙氣繚繞的棋牌娛樂室打麻將,仿佛與以前的生活沒有太大變化。「天不變,道亦不變」,這裡通行的仍然是民俗文化中的「江湖傳統」。斌哥作為一方強人,帶著眾弟兄,在社會上頗有影響力;他們不分彼此、異姓一家、重義輕利、有難同當。他們供奉紅面綠袍、持青龍偃月刀的關公雕像。講的是兄弟名份;小弟尊重大哥,大哥安撫小弟,調停矛盾,擺平各方。
     儘管如此,變化仍然悄然發生,國營煤礦的破產、搬遷,在澳門發了財的本地人帶回了港元、拉丁舞,不經意間攪動這個古風猶存的雁北平原。

嚮往的人生

     作為「大哥的女人」,被眾弟兄呼為「嫂子」的巧巧,夢想著跟斌哥結婚,有個溫暖的家。她不懂江湖,對江湖也毫無興趣,她甚至建議斌哥作為她的「家屬」,跟著採礦隊一起遷往新疆。她不明白甚麼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斌哥毫不猶豫地否決了她的提議。堂堂斌哥怎麼能給女人當家屬!其實,巧巧所不明白的,斌哥也未必明白。人們常常只是在模仿他所嚮往的人生罷。當人失去了上帝所賦予的形象樣式後,再也不知道甚麼是真實而完美的為人標準。對斌哥來說,人生最高境界,就是像英雄關雲長那樣。作為江湖大哥,就應該頂天立地,義薄雲天。巧巧,不過是他的紅顏知己,並非他生命的重心。

江湖的險惡

     江湖自有險惡。斌哥在當地佔山為王,不斷受到後生小子的挑釁,先是被兩個毛頭青年打斷腿,之後他的汽車被一群小混混的摩托車包圍,寡不敵眾下遭到群毆。巧巧眼見斌哥被打,情急之下沖天鳴槍,鎮住全場,保住斌哥性命。
警察局裡,巧巧拒絕說出手槍來源,掩護了斌哥,自己頂下全部罪責,被判刑五年。五年後,她千里赴川,尋找她的斌哥,一路上被偷被騙,還險些遭到強姦;此時斌哥已經另有女友,拒不相見。巨變時代裡,五年已是滄桑!
當年巧巧的世界裡,只有林家棟一名大學生,巧巧在四川奉節找到他的公司,向前臺小姐打聽「大學生」時,被反問:「哪個大學生?我們這兒全是大學生。」商品社會,人情淡薄,「他鄉故知」還值甚麼?林家棟完全無視巧巧,拎著高爾夫球箱離去,鏡頭不經意地從他身後閃過,觀眾看見斌哥偷偷躲在門後:沒有大學文憑、沒有錢,他成了被時代拋下的失敗者。

不能失去的身分

     小旅館裡斌哥與巧巧的一場戲,平靜隱忍之下暗流湧動。巧巧道出她以為斌哥會接她出獄的心聲。斌哥沒有回答,卻沉痛自訴:「你知道一個男人,身上沒有一分錢是甚麼滋味嗎?你知道當我出獄後,沒一個兄弟來接是甚麼滋味嗎?你知道當初的馬仔,開著賓利在我面前飛揚跋扈是甚麼滋味嗎?」斌哥說出來的,恰恰是巧巧的真實經歷:身上沒一分錢……她是靠從監獄裡學來的手法騙錢、蹭吃,一路找到這裡。然而,巧巧甚麼也沒說。
她最後努力堅持的,只想帶斌哥一起還鄉。斌哥拒絕了,他要「有個樣子」才能回去。對斌哥來說,江湖重義氣,但比義氣更重的是面子;他不能忘記自己當年的八面威風,舉起香煙,立時就有人點火;開雪茄要刀,小弟們幾把刀同時「啪」地拍在桌上……他如今敗落了,但他不能失了江湖大哥的身分!

中國人的毒藥

     魯迅曾說:「面子是中國人的精神綱領。」導演賈樟柯也忍不住歎道:「面子,是中國人最毒的藥。」本質地看,「面子文化」無非是人的自我崇拜。當一個有限的生命僅如雲霧,少時就不見了的人,把自己當神供奉起來的時候,他最終不但失去自我,也將失去一切。斌哥在有毒的江湖文化裡浸淫太深了!他哪裡知道,真正的義路,是降卑捨己,是耶穌基督被釘十字架。使徒保羅為福音飽受淩辱,被「鞭打五次,每次四十,減去一下,被棍打了三次,被石頭打了一次……」,主應許信徒,為福音的緣故獻上生命的,必得著生命,但凡是想救自己生命的,必喪掉生命。死守在傳統江湖觀念裡的斌哥,不明白那個虛榮的面子,害過多少人!
     巧巧帶著心靈創傷回到大同,繼續棋牌娛樂室的生意;多年歷練之後,她儼然江湖大姐。十幾年後,斌哥中風偏癱,巧巧善良地接納了他,為他治療、作康復訓練。斌哥肯放下身段回到巧巧身邊的唯一理由是,「在大同,只有你不笑我。」斌哥的心裡,還是那個面子!

歷史光影的註腳

     巧巧已經完全改變了。在空曠的郊外體育場邊,她告訴斌哥,她不再愛他。斌哥問:「那你為甚麼收留並照顧我?」巧巧回答:「沒有情,還有義……你已經不在江湖,你不懂。」
     「江湖」和它所蘊含的那些俠肝義膽,道義至上的文化精神,隨著產業的反覆運算、時代的碾壓和現實的困境而日益遠去之時,導演賈樟柯冀盼借巧巧的形象,留住古風,為冷漠僵硬的世界,保存一絲來自傳統的溫暖。他曾說:「我所處的時代,滿是無法阻擋的變化,拿起攝影機拍攝這顛覆坍塌的變化,或許是我的天命。」
     電影以破舊的長途公車為始,以高鐵從銀幕的對角線飛速切過為終;在時間上縱跨18年:2001到2018年;在空間上橫跨了數千里:從山西、四川到新疆。影片帶著粗礪的真實,掠影式掃過廣闊的社會圖景,涉及國有企業改制、職工下崗、西部大開發、三峽工程、移民、拆遷、古跡淹沒……為歷史留下光影的註腳。@

◎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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