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長的煩惱 — 評青春片《伯德小姐》

     中文譯名譯得有點不夠貼切的《伯德小姐》(Lady Bird),實在是部佳作,理應在今屆奧斯卡中橫掃多個獎項,可惜,僅僅走了個過場,還好打破了爛蕃茄網(Rotten Tomatoes)有史以來最高分的記錄。

將共性與個性融為一體

     影片一開始,母親和女兒一起聽罷《憤怒的葡萄》的廣播,感動的淚水還未擦乾,話題一轉,談到女兒的現狀,母女之間瞬即進入衝突,二人刀來劍往,女兒一怒之下,推開車門從跳了出去,伴隨著母親的驚叫與刹車聲,影片的序幕部分結束。
     全片始終貫穿著這樣的尖銳對立,卻又展現得那麼平常,平常到可以勾起每個觀眾自己生命中相似的回憶;然而,影片中的女生與母親又是如此形象鮮明、性格獨特。《伯德小姐》就是這樣精彩地,將共性與個性融為一體,成功地塑造了一位處於叛逆期的高中女生,並圍繞她,展示了豐富而斑斕的社會生活一角,透過這個女生的維度,我們窺見諸多問題以及希望。

為自己取名「鳥女士」

     對於影片的女主角,18歲的青春就是「不滿」。因著不滿,她顯得尖銳好鬥,棱角崢嶸。頭一個叫她不滿的,就是那庸常而顯得老土的名字Christine,她為自己取名「鳥女士」,一個獨一無二的名字!Bird,鳥,象徵自由;Lady,女士,表達優雅成熟。放飛自我、翱翔四方、成熟端莊、高尚練達,這是她對自己的期許。以鳥自命,顯出她對生命現狀的不滿,對不自由的抗爭!
     無論她怎樣嚴肅地自我標榜,「鳥女士」始終不是她的正名,不具備任何法律效用,只不過是各種青春荒唐之一;但她是當真的,她不但在自我介紹的時候如此自稱,而且一遍又一遍在學校的告示欄,把自己名字改為「鳥女士」。她拿著自己設計的圖版向校方說明,圖版中,一邊畫的是鳥頭人身,一邊畫的是鳥身人頭,這兩幅不倫不類的畫像,已經約略透露出矛盾,哪一個是她所渴望的自己呢?前者在英文中,Bird Brain是愚笨的意思;後者那不成正比身軀又如何能飛翔?她對自由到底意味著甚麼,其實並不瞭解。迷失與尋找,在尋找中再度經歷迷失…..青春就是這樣從懵懂不明的獨立自我的意識開始。

拒絕與生俱來一切

     鳥女士對自己從小生活的城市薩克拉門托不滿;對自己一直居住的地區不滿;對自己破舊的房子不滿(她為交結富家同學,謊稱另一豪宅為自己家)……她甚至對自己的形象也不滿,抖著手中印有美女照片的雜誌問:「我為甚麼不能長得她這樣?」
     對自己與生俱來的一切,她都抗拒。經濟條件不太好的父母,花很多錢,送她上私立教會中學,她不願同學看見她家的破車,總是提前一百多米下車步行入校,謊稱自己「喜歡走路」。她數學成績不佳,怎麼努力也提不上去,考試想偷看別人的答案,最後乾脆趁教室無人,把老師的成績册消毀,然後自報成績時恬不知恥地說:「B」。
     在「反墮胎」課上,演講者聲情並茂地講述之後,問:「那個沒有被墮掉的孩子是誰?」鳥女士厭煩地直斥:「要是當初媽媽把你墮掉的話,我們現在也不用在這裡聽你無聊的講話!」
     在家裡,沒有解藥的毒辣語言更具殺傷力。老媽眼中,凌亂的房間、拖著腳走路,全都是毛病;而在她叛逆的心中,老媽的挑剔苛責,實在忍無可忍。在一次大吵之後,她要母親說出養育她所花的錢,她誓言掙了大錢一定如數奉還!母女如前世仇人,反目對視。這是多少家庭的寫照!

不如期望豐富

     18歲生日的早晨,老爸端著一個小小的蛋糕來她慶生。她向家中唯一可以傾訴的老爸說:她想離開家鄉,到東部去、到紐約去,她想見世面。18歲,意味著她是成人了!她到街邊小鋪,買了煙、成人雜誌,急切地要進入成人世界,一個她未知的領域。她交了兩個男友,都是文青;第一任男是個同性戀者,第二任對她撒謊,讓她對異性失望;她前所未有的性經驗,偷嘗之後,也不過如此而已。神秘的成人世界,不如她所期望那麼豐富多彩。好奇被打破之後,就像她靠牆吸煙時吐出的煙。鏡頭中,18歲的她顯得那樣渺小,世界又那麼空洞。
     終於,她拿到紐約一所大學的錄取通知,失業並患抑鬱症多年的父親,以及為養家打兩份工的母親,用房屋抵押貸款替她湊出學費,幫助她如願以償。在紐約,無論是人來人往的地鐵口,還是空無一人的宿舍,陌生與孤獨中,她開始懷念家鄉,懷念那個多年以來,她一直想要逃離的薩克拉門托!

信仰安撫躁動的心

     與母親的爭吵中,她問:「你愛我,可是你喜歡我嗎?」在離家千里的大學,她讀到媽媽寫了又扔掉、被爸爸撿回,偷偷塞進她行李裡的信,因為媽媽不想女兒嘲笑她的語法:「懷上你是一個奇跡,我已經42歲了……」她沉默了,原來,她自己才是那個沒有被打掉的孩子!母親因為不孕,領養了哥哥,多年後卻懷了她,如果母親當年選擇流產,根本不會有她,也不必承擔她讀私校、州外大學等龐大開銷……這個曾一次一次傷透母親心的女孩,流著淚重新思考甚麼是愛。
     影片的尾聲,在紐約的街頭,她問一個人:「你信上帝嗎?」那個人輕浮地否認,反問她,她自言自語:「人用父母給的名字稱呼彼此,但他們卻不相信上帝。」她自我介紹,「我的名字是Christine!」當她因醉酒從醫院走出來,路人告訴她今天是星期天,她聽到教堂鐘聲的召喚,伴著「哈利路亞」的聖樂,她走了進去。出來的時候,在正午的晴空下,她撥通家裡的電話,告訴媽媽,她愛她。陽光下,她迷離的眼神和稚氣的舉止,表明她還是一個剛剛步入大學的小女生,但她分明不再是那個莽撞的少女,她已經繫穩了靈魂的錨。
     從Christine到Lady Bird再回到Christine,她完成了生命中的反叛與和解,那顆青春躁動的心,在愛與信仰中得到安撫。女主角日後,仍然要面對征戰與失敗、受傷與眼淚,但留在她心中,那信仰生活的印記,將是她生命中真正的祝福。人們終於明白片頭引用的名言:「談論加州享樂主義的人,從來沒在薩克拉門托過過耶誕節。」的意思!@

◎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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