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著名作家董啟章在最近一次演講中談及文學和知識的關係,他指出:作者固然要有文學知識,但同時也需要對寫作的題目有深入的認識,如果他想寫一個人怎樣通過打哥爾夫球去攀附權貴的故事,他便要搜集關於哥爾夫球的資料,知道不同的球桿有什麼功用,否則這篇小說就會缺乏說服力。
在很大程度上,我同意董先生的說法,一個明顯的例子就是科幻小說,倪匡先生的《 衛斯理傳奇》瘋魔華人世界,可是,倪匡對科學並不是很認識,所以有些小說完全違反科學知識。《 狐變》的早期版本就顯示出倪匡對宇宙膨脹論的誤解,他以為這理論是指宇宙的一切每天都在不斷擴大,於是一些沒有隨著宇宙膨脹而變大的東西,便會相對地縮小,衛斯理因而看見一隻只有用顯微鏡才可以看見的狐狸。讀過天文學的人都知道這並不是宇宙膨脹理論的意思,其實這理論指的是:宇宙中的星體互相離開對方,而且離得越遠,離開的速度就越快,宇宙空間的密度會越來越少,物體並沒有變大而佔據原來的空間。
美國科學家弗里曼‧戴森(Freeman Dyson)曾經提出「戴森球」(Dyson Sphere)的假說,他猜想宇宙的高級文明可能會採用環繞太陽的人工建築,從而吸收所有來自太陽的能量,不少科幻小說都以這假說作題材。《新一代星空奇遇記》就曾經有一集是以戴森球為主題。片集播出之後,有人要求戴森作出評價,他說:這科幻片的趣味性十分濃厚,但其科學理論是胡說八道。
不過,凡事都有例外,梁羽生和金庸都不懂武功,但無可置疑,二人都是武俠小說的泰山北斗。梁羽生所描寫的武功招式是基於中國的古典詩詞,例如,他將王維的「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化為招式;金庸的小說中的「亢龍有悔」、「飛龍在天」、「見龍在田」……等招式的名字是從《易經》而來的;令狐沖的劍招「無邊落木」是出自杜甫的《登高》:「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岳不群的「古柏森森」則源於杜甫的《蜀相》:「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簡單來說,這些招數都不是真功夫,若果以武功的知識性而論,這些武俠小說根本毫無說服力可言。但,梁羽生認為武俠小說的重點是反映俠義精神,武功只是手段。
然而,令人納悶的是,為什麼作者、讀者,評論家對科幻小說和武俠小說採取雙重標準呢?其實,兩者都包含了大量的奇幻成份,為什麼缺乏科學知識基礎的科幻小說是胡說八道,但武俠小說卻是例外呢?
現在讓我們由文字藝術轉移到視覺藝術去,套用董啟章先生的話,攝影師固然需要攝影知識,但同時也需要對拍攝的題材有深刻的認識,舉例說,《國家地理雜誌》的攝影師往往在拍攝的地方住上一段很長的時間,對當地的文化具有透徹的了解,這樣他們才可以拍攝出有靈魂的作品,而不是浮光掠影般的行貨;基於同樣道理,野生動物攝影師亦需要清楚知道拍攝對像的生活習慣,例如著名的野生動物攝影師派珀‧麥凱(Piper Mackay)先後到過非洲無數次,對各種動物的起居飲食瞭如指掌,如果她不了解大象和獅子的脾性,那麼她的作品可能現已成了遺作。
不過,我再一次說:「凡事都有例外。」筆者很喜歡拍攝舞蹈表演者,坦白說,我對跳舞是 一竅不通的,無論如何,許多次我只是憑直覺去判斷怎樣的舞姿會達到優美的構圖,怎樣的燈光會營造出動人的氣氛。寫關於哥爾夫球小說的作家需要知道每一支球桿的細節和遊戲的規則,但攝影師需要知道法國芭蕾舞、意大利芭蕾舞、俄羅斯芭蕾舞的分別嗎?
藝術創作含有直覺、即興、探索的元素,但,很多時候,亦需要建基於實質的知識,兩者是相輔相成的。不過,凡事都有例外,在某些情況下,藝術創作可以純粹是天馬行空或者是天才橫溢的結果。
@余創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