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岀機場,正值黃昏時分。河內的秋雨,在夕陽下霏霏綿綿,在微風中飄飄蕩蕩,是母親為歸鄉的遊子洗塵,澄淨心中的汙濁、喧囂……


首度回鄉 近鄉情怯
離開越南二十四年,首度回鄉,心情忐忑不安。飛機準備降落河內機場時,窗外一片嫩綠的田地、泥黃的沼澤、蜿蜒的河流、磚瓦的小屋、幾朵浮雲,像桃園,似國畫。沼澤與河流圍繞著田地房舍,豐盛沃野,霸道卻溫厚,勢大而包容,像滿手皺紋的祖母柔情地抱著熟睡的孫兒。
步岀機場,正值黃昏時分。河內的秋雨,在夕陽下霏霏綿綿,在微風中飄飄蕩蕩,是母親為歸鄉的遊子洗塵,澄淨心中的汙濁、喧囂。回酒店途中,看到許多歡迎遊客的廣告牌,寫著「河內,為了和平的城市」。越南,確實經歷太多、太久的戰爭,百年相繼對外敵的抗爭,鋒火連天,難得現在享有真正的和平。路旁標語,道盡政府與人民對和平二字的珍惜、崇敬。如果沒有戰爭、沒有逼害,誰願意離開自己的母親。
河內河裡 眾水迴繞
顧名思義,河內是河裡,眾水迴繞的城市。主要河流是紅河,由中國雲南流穿北越入南海。河內除了河流,還有大小約九十個湖泊,享譽湖泊之城,其中以西湖為最大,最為人熟知。我下榻的酒店正是西湖旁的喜來登。
河內,是一個迷人的古城,處處名鎮古廟,老街小巷,蒼木茂盛,湖色柳影,民風純樸,氣候宜人。城外更多世界級的名勝古蹟和天然美景,如唐林古鎮,香廟,鐘乳洞,山群灣,以及世界七大自然奇觀的下龍灣。唯嘆過去戰火綿綿,加上政治因素,使人不敢就近,只在窗外透過紗窗,觀賞這位閨秀的姿態雅容。
凝望窗外 矇朧月色
第一個晚上,我在酒店裡睡不著,凝望窗外一片矇朧的月色,盼著天亮到外面走走。街道仍在沉睡中,只有路旁的咖啡檔,幾張小膠椅,三五中年男士坐著噴煙聊天。一家簡陋得不可再簡陋的食攤,一套矮木桌長凳子,桌上陳列三兩包即食麵、幾個雞蛋、數瓶醬油。
一位老老實實的婆婆,穿著白布衣黑長褲,銀髮蒼蒼,盤著黑色頭髻。一邊忙著拍打蒼蠅,一邊與熟悉路人打招呼,她的背影令我憶起幼年的外祖母。咖啡檔和食攤背後,聳峙一棟五星級的喜來登酒店,貧富懸殊,天淵之別。婆婆,您辛苦了。
老舍瓦屋 湖邊偶遇

順著西湖畔走,破落的行人道,參差不齊的老舍瓦屋,襯著遠處一棟棟高樓大廈。格格不入的城市計畫,像畢加索的抽象畫,橫看豎看,怎樣看也看不出樣子來。在湖邊遇見正在釣魚的男士。他熱情好談,第一次見面,在十五分鐘內,把自己四十多年的經歷向我略述一篇。河內人,真友善。
閒談中,我發現他的魚鉤上沒有餌,並問個究竟。他笑道,說出獨門兒的絕招「三標」釣,所使用的釣頭分有三口大鉤,像隻獸爪,堅鋒尖利。釣法是先把魚鉤向遠處高拋,魚鉤破水下沉時,馬上把魚鉤拉回來。很多時拉回的空無一物,他不放棄,同樣的動作,同樣的耐力,再接再厲。有一兩次拉回來,是被魚鉤抓中的吳郭魚,有手掌的大小。我自問,這種拋鉤抓魚的機率到底有多少,明顯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可憐那幾條小魚,不是穿腸破肚,就是爆頭爛鰓,不忍卒睹。莫非這是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釣之道?
脫下面紗 傾天之美
下午的西湖,氣溫暖和,有點悶氣,額頭微汗,背衫稍濕,典型半熱帶氣候。經過十二天的暴風豪雨,河內好像一位新娘,脫下面紗,呈現其傾天下之美。獨自到西湖另一邊漫步,那兒有一座古廟,名為鎮國寺,是河內最古老的廟寺。寺內一株高大神聖的菩提樹,該樹與釋迦牟尼頓悟得道的那株同根,是印度總統送給越南的禮物。
黃昏,西天一抹殘霞,西湖顯得格外幽美,綠影蕩蕩,花秀芳鬱,古道斑駁。一雙雙戀人坐在電動車上,欄杆前,柳蔭下,依偎綿綿,細語訴心聲。單車上的小販,載著一個小白膠箱,叫賣蜜芽椰絲薄餅,令我憶起兒時校前的檔攤。白衫黑短褲,蓬亂青髮,沾白粉的臉龐,骯髒手掌,抓著那些薄餅,津津有味兒!
故鄉遊子 思念流淚
古寺對街,排著三株蒼老的癡樹,幹枝粗大,鬚根下垂,綠蔭如蓋。越南人認為癡樹是靈樹,常植在廟寺前院或村里入口,以辟邪護佑之效。河內人有句俗諺—「種癡樹」;癡樹,象徵結實、恆久、堅持。種癡樹,是指男子在追求心儀女子過程所需要的永不放棄、排除萬難、情真意專的精神。
比如說,「他在她家種癡樹」,意指他正在追求她,不惜任何代價,不顧一切艱鉅,務得芳心為止。每到黃昏,無數男子在這三株癡樹的綠蔭下,以種癡樹的精神去贏取美人心。西湖,實在太令人動情了。
故鄉,只有遊子才會思念。西湖,只有情人才會為妳流淚。
◎ 吉明
